转《易中天品读汉代风云人物》的22处硬伤和若干商榷的

在易中天教授在央视品读汉代风云人物如日中天的时候，鄙人的长篇历史小说《大汉王朝》第一部《大风起》的修改正值尾声，将此书浏览一下，觉得有不少出彩的地方，但也有不少可商榷之处。现在，鄙人的小说已修改完毕，重读此书，对《易中天品读汉代风云人物》有如下品读。
　　为方便起见，将品读内容分为四类。
　　第一类：
　　1、“谒者仆射的级别叫做秩比千石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相当于副部级。”（原文）——秦汉官员的秩有万石、中二千石、二千石、比二千石、一千石、比一千石等，谒者仆射为九卿之一郎中令的属官，“武帝太初元年更（郎中令）名（为）光禄勋。属官有大夫、郎、谒者……谒者掌宾赞受事，员七十人，秩比六百石，有仆射，秩比千石。”（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）郎中令为中二千石的中央部级官员，谒者仆射秩为比一千石，比部长差了四级，比大县的县令还低，最多就是个厅局级或县处级。“县令、长……万户以上为令，秩千石至六百石。”（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）
　　2、“晁错也抓了藩王们的一些其他碴子。比方说楚王——这个我们在电视剧里面也看到了——他去抓楚王，说楚王你在太后丧期内乱搞男女关系，罪大恶极，就这么着把楚王给抓起来了。说实在的，一个王爷搞了两个女人，恐怕只能算小节吧，也不能算是谋反的证据啊！”（原文）——易中天教授知道王爷搞两个女人只能算小节，更应该知道汉是以“孝”治国，惠帝表彰“孝悌”，吕后“举孝授官”，文帝“置《孝经》博士”。汉代“崇尚儒学”，有《七经》，《七经》中最重要的就是《孝经》。《孝经》是必读经，其它原则上不要求“兼经”，即经书不必都通或一定要通两经以上，只要求通一经就行，《孝经》则是人人都要读，不管男人和女人、文士和武夫，甚至包括儿童外国留学生。既然能以孝取士、以孝授官，当然也可以因不孝而免官。古人居丧的礼节极其谨严，如头上生疮才可以洗头，身上发痒才可以洗澡，生病才能吃肉。楚王平时再怎么大搞女人也是小事，太后丧期内即使小搞也是大节，削几城已属较小的惩罚，——不见武帝时期诸侯王、丞相因很小或莫须有的事而丢官、丢命的大有人在。
　　3、“韩信好带刀剑。那么他是带刀还是带剑呢？我的结论是：韩信带的是剑。为什么呢？因为古汉语为了好听，往往要用两个字，而第一个字又往往是虚指的。比方说缓急，没有缓，只有急；所以‘刀剑’，我认为没有‘刀’只有‘剑’。——而且在后面司马迁还写道，项梁项羽起义以后，韩信‘仗剑从之’——拎着一把剑就参军了，可见韩信平时是带剑的。”——易中天教授说对了，韩信带的的确是剑而不是刀，虽然费了很多事和话语，甚至从语法和前后文关系上推证。最重要的一点教授没有说或不知道：秦末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刀。虽然汉之前殷商时期就有刀，但都很短小，类似于匕首。用作武器的刀最早出现在汉武帝时期，铁器普及之后出现了环首铁刀，用于对匈奴的战争。
　　4、“太仆这个职位翻译过来就是车夫，是给刘邦驾马车的——但是大家要知道，按照当时的制度，这个皇帝的太仆是部长级的官员；当然当时刘邦还不是皇帝，是一个诸侯王，那这个太仆少说也是副部级了。”——“帝子为王。王国置……仆一人，秩千石。”（《汉官仪》）这时的刘邦还是汉王，汉王的太仆虽比谒者仆射高一级，但仍比部长差了三级，太仆不是最少，而是最多才是个副部级，而且可能性极小，可能还只是个厅局或县处级。
　　5、背水一战中，“赵军将领拿刀杀了一些逃兵”——注意，教授又拿“刀”了，用那个象匕首和削刀一样，根本就不存在的“刀”。
　　6、“不得已，刘邦封韩信做了真齐王；可爵位封完了以后，韩信还是按兵不动。这个时候刘邦被项羽围困得简直是焦头烂额，一连发出去很多命令，要求各路诸侯前来救驾，可是谁都不来，大家都坐山观虎斗，作壁上观。”——教授的叙述很不严谨。事实是：韩信被封为齐王后，刘邦、项羽仍对峙在广武山上，但项羽已受到灌婴、彭越等的战略包围，灌婴甚至打到西楚国都彭城之下，遂有鸿沟议和，项羽东撤。刘邦听从张良、陈平的计策，出兵追击项羽，却在固陵再次被打得大败。刘邦让韩信、彭越等出兵会攻项羽，韩信等拥兵不动。这时的刘邦既不是“被围困”，也不是“要求各路诸侯前来救驾”。
　　7、“刘邦没办法，只好又去问张良……张良说……你现在的办法是给他们许愿……刘邦……说，只要我们灭了项羽，这块地方给韩信，这块地方给你张耳，还有那一块地方给谁谁谁，这块地方又是给谁谁谁。”——刘邦这次只对韩信、彭越、英布三人许了愿，根本没有张耳的事；在此之前张耳为韩信所荐，已被刘邦封为赵王，比韩信封王的时间还早。
　　8、“刘邦跟韩信说……你就做楚王吧。于是韩信就从一个没有兵权的齐王变成了一个没有兵权的楚王。”——韩信为齐王时虽然兵权一时被夺，但并不代表为楚王也没有兵权。事实正好相反：西汉前期，各诸侯王都拥有重兵，英布等就曾举兵反叛，直到汉景帝平定了“七国之乱”后，才下令取消了诸侯王的治民之权，只“衣食租税”。景帝另外采取了缩减王国机构，降官员秩级，改丞相为相，内史治民，取消御史大夫、太尉等官，王国重要官员由中央任命等措施，甚至直到汉武帝，诸侯王之患才得到彻底的消除。所以，韩信任楚王时肯定手握重兵，不然刘邦接到韩信谋反的密报，觉得自己兵不如韩信，将也不如韩信，不敢直接出兵，采用陈平的诈游云梦之计才将韩信擒获。
　　9、“刘邦是楚地人，南方人”——楚国最强大时号称“地方五千里”，其东面、南面至海，东北达山东莒县、泰安，北抵河南太康、襄城、鲁山，西抵四川铜梁及云南楚雄，西北到陕西秦岭以南，西南到广西桂江流域；淮水和长江、珠江中下游全处在楚国疆域之内。南方应指长江以南，刘邦所在的沛县不仅在长江以北，更在淮河以北。刘邦虽是楚国人，却不是南方人。
　　10、韩信云梦被擒，刘邦大赦天下，赦免了韩信的死罪之后，易中天教授道：“你韩信……那楚王你就不能再当了，降两级，就封韩信为淮阴侯。王以下是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，刘邦对韩信的处理办法是降两级留用，以观后效。”——这次教授的丑出大了：公侯等五等爵是战国前实行的，秦国自商鞅变法以后，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度，实行二十级爵，一直到统一六国。汉承秦制，帝之下封王，王以下为彻侯等二十级爵，哪来的公、伯、子、男四爵！后来是实行过五级爵，可已是几百年以后的事了。汉有“三公”之名，古三公指太师、太傅、太保，太傅为高后元年初置，太师、太保为平帝元始元年初置，至于称丞相、太尉、御史大夫或司徒、司马、司空为三公，只是比照古代的一种尊称，并无这种爵位和爵号。
　　11、教授在到韩信上朝时道：“我们知道，古人上朝是根按照官位大小排队的，叫做列，王、公、贵族是一列，侯爵、大夫、将军这些是一列。”——呵呵，教授有时不止一次一次地重复自己的错误。刘邦起义后确也称过沛公，不过是故楚国对县令的一种称呼，并非真有“公”这一级爵位。刘邦在楚汉相争时确也封过七大夫、五大夫、执珪等，不过是遵循楚国旧制的一种表现。
　　12、“刘邦……经常被父亲称作‘无赖’。而刘邦这样一个地方小混混……”——教授在其它地方的表述也是如此，也是延袭了传统的说法，即刘邦是一个小流氓、无赖。但是，汉代称人“无赖”，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贬义，而是指刘邦不事生产，

13、刘邦被项羽围困在荥阳，形势岌岌可危，陈平献反间计，刘邦“马上拨款，黄金四万斤”。教授特地解释道：“请大家注意，这里的金子不是金子，是铜，真的四万斤金子那还得了？实际那个时候讲的黄金就是黄铜。”但在《反复无常之陈平》篇中，又有“刘邦认为他说得有道理，于是拨了四万斤黄金给陈平，让他随意使用。陈平用了大量的黄金……”——瞧，“黄铜”又变回“黄金”了！
　　其实，教授“黄金就是黄铜”的解释，有时还是有一定道理的。如《史记·平准书》谈到金有三品：“或黄，或白，或赤。”以往有两种解释：一是释“金”为“五金”之金，泛指金属，“黄”金为黄金，“白”金为银，“赤”金为铜；另一种是说“金”即铜，“黄”金为黄铜，“白”金为白铜，“赤”金为红铜。从中国货币史和出土情况看，金就是现在的黄金。战国时产金、银、铜最多的是楚国。秦国也有两种货币，上币即金，下币为铜钱，另外也以一定规格的布为货币，一布十一钱。汉初货币继承秦制，钱、金并用，不同的秦金是以镒为单位，汉改为斤，一金在价值六千至万钱之间浮动。秦《法律答问》规定：告发一个杀人犯，或捕获一个已被判为“完城旦”的逃亡刑徒，都奖赏黄金二两；捕获夫、妻、子五人因盗而判为“城旦”的逃犯，捕一人奖二两，共可获十两黄金……汉《二年律令·具律》：“赎死，金二斤八两……赎劓、黥，金一斤。”冒着一定危险告发杀人犯和捕获在逃的罪犯，如果奖的只是和铜钱同质的区区二两黄铜（大约只值几钱），就是脸上写着大大的“杀人犯”三个字，悠闲地逛大街估计都没有人告发。汉“赎死”需“金二斤八两”，也就是一条命值二斤八两，估计不可能是黄铜吧。从这里，也可以反证，秦汉所谓的“金”就是黄金，而不是黄铜。
　　至于秦汉多金，古人也早已注意到了这种现象，清朝赵翼在著名的《廿二史札记》专门有一章《汉多黄金》：“古时不以白金（银）为币，专用黄金，而黄金甚多……可见古时黄金之多也。后世黄金日少，金价亦日贵。盖由中土产金之地，已发掘净尽。而自佛教入中国后，塑像涂金，大而通都大邑，小而穷乡僻壤，无不有佛寺，即无不用金涂。以天下计之，无虑几千万万，此最为耗金之蠹。加以风俗侈靡，泥金写经，贴金作榜，积少成多，日消月耗。故老言‘黄金作器，虽变坏而金自在，一至泥金涂金，则不复还本。’此所以日少一日也。”
　　14、“封赏完毕，刘邦又建议评比一个‘元功十八人位次’，排排功臣座次。”——教授是张冠李戴了。刘邦封赏功臣拖了很长时间，从高帝6年正月至12年12月，除高帝10年不封，6年中至少分封了37次（6年7次，7年6次，8年7次，9年4次，10年无，12年6次），功臣位次只排了一个萧何第一，就排不下去了。真正的功臣排座次，定出十八功臣是在吕后时期，“二年春，诏曰：‘高皇帝匡饬天下，诸有功者皆受分地为列侯，万民大安，莫不受休德。朕思念至于久远而功名不著，亡（无）以尊大谊（义），施后世。今欲差次列侯功以定朝位。’”
　　15、“当年刘邦还是沛县泗水亭长的时候，有时要赴秦都咸阳干事。按照秦朝的制度，公务员的差旅费不在政府财政预算之内，依惯例由同僚、下属及百姓分担。”——教授又错了。据鄙人所知，秦朝同现在一样，公务员的差旅费都由政府财政负责。1975年，在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发掘了12座战国至秦代的墓葬，其中第11号为秦墓，出土了1100余枚秦简，使对秦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，秦简研究也渐成显学－－进入Google搜索，输入“睡虎地秦简”，显示有三十万个查询结果。按爵位高低，对国家公务员及出差的待遇，秦有关规定非常详尽，如根据吏员官职和机构大小，车辆、伙夫、看牛人的配备有《金布律》。对因公外出人员伙食供应标准有《传食律》，如“上造（二级）以下到官佐、史无爵者，及卜、史、司御、寺（侍）、府（藏），粝（糙）米一斗，有菜羹，盐廿二分升二（十二分之一升）”等，差旅费根本用不着同僚分担，又哪来的惯例！同僚送钱，一是出于情谊，二是大概送刘邦喝酒的。
　　至于说由“下属及百姓分担”，更是一大笑话。秦法严苛，吏治廉明，公款吃喝根本没有生存的土壤和环境，这从汉景帝的诏令就可看出。景帝在即位的第一年，“秋七月，下诏曰：‘吏受所监临，以饮食免，重；受财物，贱买贵卖，论轻。延尉与丞相更议著令。’”即在景帝以前，官吏是禁止在自己的下属和治所饮食，违犯者一律免官。景帝以为惩罚太重，令丞相申屠嘉和廷尉更议之。更议的结果并未取消这条律令，而是改为吃饭要付钱，否则仍要坐免；如果以权力收受贿赂或贱买贵卖，超过一定的数目，除免官，还要没收赃款，剥夺爵位，无爵的罚金二斤，并将所得的赃款给予告发者。如赃款超过二百五十钱（秦律为六百六十钱），追究刑事责任；超过十金（十万钱）为重大的犯罪行为，多以“不道”论，即不赦的死罪。更为厉害的还不仅仅是这些。西汉官吏坐罪免官或服刑期满后，再次擢用是极平常的事，甚至几次坐罪失官仍复进用，而一旦坐赃免官，则终身禁锢不得为吏，甚至锢及子孙。《汉仪注》：“故吏二千石不以臧罪免者为征事，绛衣奉朝贺正月”，是说官至二千石因罪坐免，只要不是臧罪的，都可以做丞相征事，待诏丞相府，待遇比六百石，唯独赃罪者除外。此为西汉的一贯法度，赃罪要禁锢终身。至西汉后期和东汉初则又有发展，不仅禁锢罪吏本人，而且禁锢及子孙，即所谓“禁锢三世”。
　　16、“想当初，刘邦……当了十五年类似‘弼马温’的泗水亭长。在这期间，他利用职务之便没少白吃白喝。”——教授又在展开想象的翅膀，以今喻古了，而且喻的二千多年前的秦汉。有兴趣的话，教授和诸位可以看看小说《亭长小武》。
　　17、“汉三年，刘邦攻打项羽，成皋兵败……三次将亲生儿女从车上推下……最后刘邦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到韩信军中。此时正值夜半，韩信还在酣睡，早已安插在韩信身边的曹参出来接驾了。刘邦正是在曹参的带领下直接冲进韩信的卧室……”——教授又一次把事件的时间和地点弄错了。汉二年，刘邦兵败彭城，二败于灵璧，在返回砀郡的途中遇到失散的儿女，并几次将其推下。至于修武夺韩信军之事，史书记载：“自称使者，晨驰入张耳、韩信壁而夺之军。”“晨自称汉使，驰入壁。张耳、韩信未起，即其卧，夺其印符，麾召诸将易置之。信、耳起，乃知独汉王来，大惊。”整个事件只字未提曹参，不知教授何以知道曹参不仅早早出来接驾，还带领刘邦“直接冲进韩信的卧室”。教授的长处是想象是丰富，写小说想来不会出开讲坛差。
　　18、“现在曹参改做齐国丞相，统辖齐国七十座城池。”——据文献和史书载，齐国大约有七十二或七十三座城池。
　　19、“曹参一听，勃然大怒，把儿子狠狠地打了两百皮鞭。”——曹参之子曹窋挨的是“笞”而不是皮鞭，即用竹板责打背部。汉景帝时定箠令，始改为打屁股。
　　20、“皇帝圣旨前面总有‘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’。”——“总有”二字不确。至少秦汉没有，要有大概也是几百年甚至千年以后的事。
　　21、“刘邦常年在外征战，关中后方的事情表面是托付给萧何，实际是托付给了吕雉。”——教授信口开河了，一厢情愿、不顾史实。汉二年刘邦兵败彭城之前，吕雉一直在沛县老家。刘邦兵败后，吕雉和刘太公等被掳在楚营，刘邦在荥阳、广武一带和项羽相持，关中、巴蜀等后方由萧何主持，一直到鸿沟约和，吕雉等才被放回，紧接着刘邦违约追击项羽，打败项羽后称帝。楚汉相争阶段，吕雉绝大部分时间在楚营，刘邦称帝前她到没到过关中都很难说，刘邦怎么把关中托付给她？教授太搞笑，搞笑得有些离谱。
　　22、“从刘邦病危直到他去世的那段时间……陈平和灌婴统率着十万大军镇守荥阳，樊哙和周勃统率着二十万大军平定燕、代。”——错得还不多，四个人的行踪只错了两个。刘邦在平定英布的过程中，因燕王卢绾反叛，令樊哙以相国的身份平燕，不久又命陈平和周勃一起之燕，并令陈平在军中即将樊哙斩首。到刘邦身死之时，周勃以相国的身份代替樊哙已平定燕国，陈平出于多种考虑却没有将樊哙斩首，而是将他押回长安，此时正在途中。